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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评钟平的长篇小说《天地之间》 仵埂 钟平的长篇小说《天地之间》，今年9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，写的是关于人和环境的问题，特别是触及到了社会发展与环境保护之关系，有人甚至将之称为环保小说。当然，站在环保题材的角度来看,手机监听软件，以新民县的环境污染治理作为整个小说的故事核心，的确写出了当下我们社会生活面临的一道难题，这就是发展与环境保护两者的关系处理。小说故事也是围绕关停小铁厂、小兰炭厂而进行。与之相关，是工业的转型换代,香港六合，提升其发展模式，综合开发利用诸问题。就主题来说，这些无疑都是作品的亮点。一个作家，具有强烈的现实感和使命感，抓住社会发展中的重大命题，把住这一条主脉，明晰地表达了自己的爱憎向背，将自己的深情投向了那些为社会民众造福的人物一边，这是让人动心的。这一主题的开掘，理应值得我们好好阐释分析，并为之呼号叫好，但在此文中，我却更想说的是一个人物，是小说塑造出的一系列感人形象中令我难以释怀的文长贵。 在众多人物形象中，小时读过私塾的文长贵给读者留下极为鲜明的印象，他是故事展开的核心环境——天赐湾的一块鲜亮的标志。这个人物之所以打动人心，还因为他身上所携带的深厚的历史文化传统。一个个性鲜明的人物可以凭借自己的独特个性俘获读者，但是真正征服读者的人物，则其身上必得具备一个强大的文化历史承载，让读者从这个人物身上窥视到这个民族的秘密，感应到人物在自我心灵的共振，其言行仿若文化心理的一个的遥远回响。正如同小说赋予文长贵这一特质。文长贵身上有一个气场,痛经吃什么，谁接近他谁就会被这个气场笼罩。为什么文长贵身上具有这种能量？仔细琢磨会发现，原来他的身上有着深厚的传统。传统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东西，它植根于社会生活的细节里，活跃于人的血脉中，同时如潜意识，在一个群体中表现出一种共性的东西。在一个群体中，往往会有某个人物因某种机缘而形成一种特有的禀赋，构成一种文化精神向心力，这个人物便成为一个群体敬重礼拜的对象，并进而形成一个氛围气场，成为一个群体所赖以衡量人物是非的现实性标杆尺度，具有这种品格的人物，被称为克里斯马（Charisma）人格，马克斯•韦伯将之引入政治学领域。百度字典解释为人格型权力，指影响力来自人们对特殊类型人的尊敬。这种人具有超凡的品质和个人魅力，会对他人形成非凡的启示力。这种人物以其独特而坚硬的精神因子，在群体中繁殖并扩散，构成一个群体自发的接受和敬仰。这个人物，往往就是一个民族文化记忆的携带者，传递着，觉醒者。文长贵就是这样一个人物，是天赐湾村民的精神导引者。 作者给予文长贵一个特殊的位置，他是一个通文墨、达事理的长者。这个人物与陈忠实《白鹿原》中的朱先生，有异曲同工之妙。相比而言，陈忠实笔下的朱先生，也是白鹿原上的一位大慧者，显得更为飘逸而达观，具有神机妙算、谶纬预言的半仙特质。他预感到白鹿原将迎来血雨腥风，说白鹿原将成为一个“鏊子”，他将国共两党之争比作“翻鏊子”，显然站在超然于两党之外的角度来做评判。他对黑娃这个土匪出身的莽汉，不弃不舍，谆谆教诲，从而使黑娃从一个土匪而蜕变为一个真正的人。钟平笔下的文长贵在天赐湾乃至更大范围，具有和朱先生一样的影响力感召力，也一样具有启示性。在人物与现实的关联上，文长贵更显得世俗化一些，更具有现实感。在天赐湾以及新民县“村村点火，沟沟冒烟”，遍地遭受污染时，他有着自己鲜明的立场，完全站在遭受污染损害的百姓一方，与代表着当下权势和金钱欲望的赚黑心钱的权势斗争。小说一开始，就写到一封匿名信投到《中华环境导报》，引来两个记者的暗访，黑三角的污染内幕曝光，从而导致新民县官场地震，来了新的县长书记，环保局长江山意气风发投入工作。这个始作俑者就是文长贵。是他点了一把火，将原来官商勾结的利益格局打破，这种格局以小说中的一个顺口溜概括：“老板图挣钱，领导谋发展”。而置身其中的环保局真成为了官商利益的保卫局，其“上班就是喝醉，工作就是收费，最大的失职，就是没有及时通风报信”。在这种情势下，文长贵不顾及一我之念，引来一场大火，与这个区域的强大邪恶势力对抗，所以说，这个人物更具有干预现实的力量。 在这部长篇里，文长贵不是主角，这个人物时隐时现，是贯穿整个故事的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。为富一方的田永福是一个黑白通吃、横行乡里、吃喝嫖赌的人物，当他唱大戏、聚众人、铺张扬厉要为父亲过大寿时，文长贵冷眼旁观；身为县政协常委的尤乃生，当他的企业对天赐湾的污染日益加剧时，文长贵对他的姿态从疏离到反感。人物的这些行为里，透露出他处事坚硬原则的一面，他有着自己的大尺度，这个尺度这就是天赐湾百姓的大福祉，以此作为依据，来对人对事做出判断取舍，郝翔在天赐湾办农家乐，走绿色环保之路，他就赞赏褒扬，还为他的小店写条幅支持。他绝不以声势煊赫、财富多寡作为一个人成功与否的标志，他本身就是一把标尺，而周围人常常以他的眼光作为判断事物的依据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，他代表着这个时代的真知与良心。 真知，来自于人生命的本体，从最为简单朴素的事理中获得，不会迷失于物欲的迷乱之中。作者钟平在描写这个人物时，并没有让他高堂讲道，而是将他置放于具体的人事物理中展示他的性格，在他面对儿子文天佑与他人合伙买小兰炭厂而面临关停的命运时，他绝不会动念于新任县长外甥刘大地为之庇护而丧失原则。他洞明人道与天道，明白人所赖以生存的环境是人的根本，破坏掉这个根本，也就丧失掉生存之根。文长贵这一悟觉，天然地来自于传统文化。他的理念里，所谓的地方好就是风水好，小说第一章开笔就是“在晋陕蒙接壤的黄河两岸，天赐湾村的好风水颇有名气”，黄河老人多少代唱出来：上有娘娘滩，下有天赐湾，好女不嫁娘娘滩，好男入赘天赐湾。文长贵要捍卫的正是这一方净土。 在中国传统里，不管是儒家、道家抑或佛家，对于人所赖以存活其间的天地，都具有一种敬畏的心境。作者将小说命名为“天地之间”，大约也可见出其深意，古代诸子在天人共生在这一点上，有惊人的相似处。孟子认为人先天具有四心：“恻隐之心、羞恶之心、恭敬之心、是非之心”， 因之，“尽其心者，知其性也。知其性，则知天矣。存其心，养其性，所以事天也”。孟子通过尽心—知性—知天这一路线，将人与天相关联。老子更是将天道作为考察人道的尺度，说：“人法地，地法天，天法道，道法自然”。在庄子眼里，万物有灵，天地山川与人一样，具有着生命气息，所以有“人赖”，亦有“地籁”“天籁”。他认为人若能“乘天地之正，而御六气之辩”，才能“以游无穷”，进入所谓的逍遥游之境界。在佛家眼里，众生平等，这个众生，不仅仅指人，而是指“若卵生,六合彩信息，若胎生，若湿生，若化生，若有色，若无色……”，泛指天地间一切生命。这是《金刚经》里的观点。如此看来，我们就知道文长贵的意识里，对风水、对天人共生的理解，是中华民族传统里多么遥远深厚的回响。 所以我说，文长贵身上的这些东西，具有一个源远流长的传统。这些传统里，包含着丰富的意蕴，也构成文长贵处事做人的深刻刚正的原则背景。在他身上，携带着一些不曾被岁月磨蚀掉的文化因子，正因为有这些东西，文长贵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个性化人物，如同尤乃生或田永军，而是一个携带着丰厚悠久的历史文化传统的人物，有着传统赋予这个人物的浓郁隽永的迷人气息。这种影响，也传递给了刘大地。小说在介绍县长刘大地的成长经历时，特别交代了作为舅舅的文长贵，对外甥刘大地的影响。刘大地长在黄河岸边，父亲刘老大原是黄河船夫，他的好水性也传给了儿子。刘大地少年时代就“心性狂野”，敢随着村里人在黄河发大水时下河捞炭，父亲放任不管，舅舅却对聪颖而狂野的外甥心有独钟，非接他到身边管教。刘大地跟着舅舅诵读三字经：“玉不磨，不成器。人不学，不知义”，跟着舅舅练毛笔字。他的野性，渐渐收拢，一种气度慢慢养成。“站如松，坐如钟，行如风”，这些训示，在他身上发酵。他明白了“幼而学，壮而行”之类励志古训，发奋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。在他刚刚步入仕途时，就记住了舅舅的教诲：“为官一任，造福一方”。受文长贵的影响，刘大地作为一个新型的年轻干部，敏而好学，不耻下问，行事刚毅果敢，处事公正廉洁。在他身上，亦可强烈感受到优秀传统文化熏陶下的精神气质与人格魅力。正因为有这样的底色，刘大地与舅舅文长贵一样，在丈量事物时，就不是以亲疏远近作为取舍，而是以“公理人心”作为尺度。关键时刻，他不仅断然关掉表哥文天佑的小兰炭厂，而且还将他的厂放在首批关闭之列。这些地方，都能显示出刘大地的胸襟和气度。环保局干部戴玉，说长贵爷身上有气场，这个气场的形成，就是植根于如此纵深的文化背景中。而刘大地的一身凛然正气，也同时受到了这种优秀传统的滋养。 在现代工业背景下，文长贵这个人物还是一个守望者，代表着农耕文明培育出的良知，是隆隆机器声中一块坚守着的大地，是大地之心。他儒雅温厚，又刚正不阿。读者在文长贵身上体察到神圣与敬仰之感，找到了衔接现代与传统的血脉，天赐湾人在他身上找到了人该怎样安身立命的精神之所。他是融通古今的村社文化的现实标杆。在建设新农村的时代，文长贵代表着曾被丢失了的乡土之魂魄的重新归来,电视棒怎么用。 传统修养体现在文长贵身上，是明事理，顾大局；是识大体，懂人心；亦是赋古诗，会书法。最根本的是他具有基本良知，并且在逆境中敢于坚守这一良知，这是他令人敬重的地方，也是他身上闪光的地方。于是，他自然地成为天赐湾村的一个标杆，一个人人敬重向往和爱戴的对象。在传统里，一个村庄一般都会产生一个让人敬重生畏的人物，陕西关中地区，将之称为“人望”，就是人人敬仰的意思。文化的传承，其实就是通过这些人，一代又一代传递下来。这些人的言行，就是周围人的规范标尺。他的评判褒贬，也会影响周围人们的行事、判断和取舍。文长贵就是这样，在田永福带领一帮子人到天赐庙前的“天赐绿家园”吆五喝六划拳喝酒时，他与郝翔有着同样的感受，欣然命笔，为郝翔写下“居庙堂之下，怀虔敬之心；行文明之风，思天赐之恩”的条幅，悬挂于郝翔的农家乐门前，以示警戒。 保护一方水土，庇佑一方民众，这是构成文长贵这个人物的底色。我喜欢这个人物，还因为这个人物身上，洗掉了常人难免的世俗气，比如，常人会因为外甥刘大地的县长身份而趾高气扬，会因为自己的一点功绩而洋洋自得，会因为自己受到人们的敬重而孤傲乖张，文长贵没有这些，就象他悄悄地写了一封影响了新民县发展走向的信，而在新民县步向辉煌的途中，他还是悄悄的一样，不事张扬，低调内敛。不仅不张扬，还悄悄地，唯恐别人知道。老子说，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”，文长贵自身的行为就构成人间大美，他真是“天地之间”神通古今的中华传统文化浇灌出来的奇人！ 小说的后半部分，对文长贵的笔墨渐弱，由实而虚，由正面描写转入侧面描写，我们只是在其它人物的口中知道文长贵的一些信息，前半部分所构成的人物张力有点弱化，这是稍感不足的一点。另一点的遗憾是罗萍这个复杂的命运大起大落的人物，没有与文长贵正面的思想交锋，我想，他们的交锋，也许可以使彼此性格特征得到有力强化，人物的内涵更加丰盈。就如同陈忠实笔下的朱先生与土匪出身的黑娃之交锋，并最终收他做关门弟子，降服其心，使他从“学做好人”，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。在钟平的《天地之间》中，罗萍这个人物命运神秘曲折，极为吸引读者眼球。开始她被黑道人物“东北人”胁迫至新民县做情人，再进而成为田永福的情人，后成为梁有岗的情人。待“东北人”暴死，田永福车祸之后，她与梁有岗筹划成立新公司，并任总工，一下子成为新民县的亮点人物。她的前后变化，牵动人心，但稍嫌突兀，命运展开的逻辑性铺垫不足。我设想她若与文长贵相交，对双方都是考验，必有精彩的好戏上演。小说后半部分将她与戴玉牵在一起，戴玉给她以亲姐妹一般的关爱，固然使她获得精神上的极度温暖，幸福温暖足矣，但冲突变化减弱，人物开掘深度不够。从故事冲突来看，小说对对立面人物如“东北人”、文天佑、隐身的原县领导等，多采用曲笔侧写，缺乏面对面的交锋，这使小说对立面人物面目模糊，故事缺了点大开大合、波澜壮阔的雄奇之美。但总体而言，《天地之间》不失为一部充满正气大气，敢于触及时代命题,皇冠足球网址，讴歌人格人性之美，并且塑造出一系列鲜活人物形象的好作品。文长贵就是这个人物长廊中异彩独出的一位。 (责任编辑：admin) |